父亲沉默寡言，却似有千言万语藏在腹中。从小到大我与他交流并不多，但这从未影响他在我心中的地位。

平淡日子中，父爱深沉委婉，如杜甫《春夜喜雨》里的好雨，更如连绵悠长的“皇酒”，时光愈久，越发浓香。

记忆里，遇到不开心的事情父亲很少向家人吐露，只是装作若无其事静静饮酒，独自消化情绪。

父亲饮的是房县黄酒，该酒兴盛于唐代，李显登基后封房县黄酒为“黄帝御酒”，故又称“皇酒”。

 

我在他不远处玩耍，还是孩童的我曾不止一次好奇地问他，“皇酒”是什么味道？父亲笑了笑说：“你还嫩，不到时候。”

一晃儿我大学毕业，毅然放弃家乡稳定工作，只身前往深圳闯荡。清晰记得离别那日，天空飘着细细雨丝，父亲送我去车站。

路上，父亲一言未发。到了车站进了站台，我和他道别，本以为道完别后，父亲便会像往常一样，沉默地离去。但是这次，他没有就此打住。

“我送你！”一向沉默的他突然开口，拿着行李和我肩并肩地走向火车。从站台到火车只有数百米，这短短距离，却被我品出他高兴却又些许苦涩的心情。

我和父亲在密集喧闹的人群中快步走着，父亲欲言又止，却始终没有开口。当我踏上火车的一刹那，他把一张纸条塞进我的衬衣兜里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转身离开。

我提着大包小包找到座位，火车缓缓启动。我慢慢打开父亲递来的纸条。“保重身体、累了回家”。这平凡的几个字，或许是父亲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吧。透过纸背，我能感受到他的舐犊情深和眷恋不舍。

于是我只身来到了深圳，这个充满了赚钱神话与梦想的地方，刚毕业的我血气方刚，发誓做出一番事业后衣锦还乡。

深圳生活起初充满新鲜与激情，我在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填着简历，期待在大公司一展头脚，殊不知在这个快节奏的大都市里，我不过百万涌入大海的一滴水滴而已。

在深圳呆了三年，我从刚开始的雄心壮志到渐渐出现危机。高强度的竞争环境令我疲惫挣扎。大城市夜以继日的加班和交错复杂的人际关系，令单纯的我难以招架。我试图振作起来，可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无法喘息。

异乡漂泊的日子我时常想起家乡，想起沉默的父亲。我不想让他担心便说一切都好。可伴我长大的他怎会看不出善意的谎言。

在我倍感彷徨时，父亲又发来短信：“保重身体、累了回家”。看到短信，我泪如泉涌。既然大城市呆不习惯，那不如回到家乡。

就这样，离家三年后，我带着一身疲惫还乡了。父亲专程来车站接我，踏上家乡沃土，内心油然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。

晚上父亲为我接风洗尘，知道他喜欢喝黄酒，我特意在临走之前，买了房县黄酒。我把酒递给父亲的时候，他虽然依旧寡言，却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喜悦和欣慰。

父亲主动为我倒上一盏，因之前他从不让我饮用，我有一些错愕，他看看我说：“现在可以喝了。”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。父亲问我感觉？我说：“鲜甜可口，喝不赘头。”

 

父亲说：“房县黄酒味甘醇绵长，有特殊馨香，富含多种氨基酸、无机盐和微量元素。别看这黄酒性温，制作却颇有讲究：曲子、蒸米、温度，每个环节都极尽考究，每道工序都倾尽心血，经几道转叠，最终淬炼成黄酒中的极品。”

没想到父亲对房县黄酒如此了解。看着我大吃一惊的样子，父亲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人生之途如同酿酒之路，只有反复淬炼、用尽心血，方能脱颖而出、出人头地。”

听了父亲一席话，我那疲惫的心释然很多。生活就得经受住千锤百炼。或者，喝了酸甜可口的房县黄酒，我的甜头就在后面，父亲虽然沉默，却总能一语中的。

 

那夜父亲与我喝着房县黄酒，我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三年来的所见所闻，甚至连委屈也一股脑说给他听。父亲耐心听着，始终没有打断我，讲到激动之处，还会拍拍我的肩膀，安抚我的情绪。

父亲对子女的爱深沉又含蓄。这份恩情，我自然想着回报，他对房县黄酒情有独钟，我便也珍重这份爱好。

后来我在家乡寻得一份过得去的工作，每月发工资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买房县黄酒与父亲对饮，冬天烫了喝发热御寒，夏天喝冷黄酒消暑止渴。父亲喝的是生活和品味，而我喝的是孝心和尊重。

一盏“皇酒”奉孝亲。房县黄酒如父爱，看似从未显山漏水，实则一生紧密相随。（作者：成 杰）

 

编辑：刘夏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