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壶黄酒牵旧梦
来源:房县文学 发布时间:2026-08-17 09:25:12 点击数:137次
千里房县,诗酒远方。
《诗经》的风雅浸润这片秦巴山水,黄酒的醇香流淌在房州的山野阡陌。那些典籍里关于黄酒的故事源远流长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房县人。在我的生命体验里,这份宏大的文化记忆,却是从童年老屋那一缕袅袅的糯米甜香开始生根发芽。
房县黄酒于我,从来不只是写在书卷里的一方风物,它流淌在乡土烟火之中,寄存着我的乡愁,更是我与奶奶之间,割舍不断的亲情纽带。

奶奶年轻的时候,是酿造黄酒的好手。
一到酿酒的时节,村子里到处都飘着米酒的甜香。淘米、泡米、上甑蒸糯米,每一道工序奶奶都亲力亲为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蒸好的糯米颗粒饱满,不软不硬,摊开晾凉,细心拌上酒曲,再封进粗陶大缸,外边裹上厚实的棉被,安放在屋角避光的地方静静发酵。等待出酒的时间里,屋子里终日萦绕着糯米与酒曲交融的清甜气息。24小时后,一缸洑汁酒酿成,那酒色泽透亮温润,酒味醇厚,满室飘香。左邻右舍闻着酒味儿,时常过来讨一杯尝尝,他们一边喝,一边“啧啧”有声:这酒地道,有劲儿。
冬天,围坐在灶边烤火时,奶奶总爱跟我讲起往日旧事。那个年代物质条件匮乏,平日生活俭朴,唯有过年才有好吃的。每逢春节,爷爷和他的几位兄弟围炉相聚,从正午时分开怀畅饮,直到暮色沉沉。他们喝着奶奶酿制的黄酒,聊着日常琐事,常常酒至酣至。
奶奶时常念叨黄酒的诸多好处,说它是糯米凝练出来的精华,温润脾胃,不烧喉咙,小酌几杯便浑身舒坦,是大山馈赠给寻常百姓最好的滋养。
岁月一年年走过,奶奶身子依旧硬朗,精神头十足,只是年岁渐长,手脚再不如从前灵便,搬大缸、蒸糯米这些耗体力的活计,便再也做不了了。自此,那只洗得发白的白色塑料酒壶,就成了她的老伙伴。乡间小路蜿蜒,奶奶时常提着这把塑料壶,缓步走到邻居家的小酒坊,打一些新出缸的黄酒。灌满酒壶,还没等她跨进家门,醇厚绵柔的酒气,已经顺着风先飘进自家院子。
回到家中,奶奶便把打来的黄酒倒进一把粗陶酒壶,搁在柴火灶的边角,借灶膛的余温慢慢焐热。炒几盘自家菜园种的时蔬,抿上几盏温热的黄酒,奶奶便感觉日子好过神仙。她身体结实,平日里做点家务、打理下小院,手脚麻利。她性格乐观,待人宽厚,脸上时常挂满笑容。
有一件事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7岁那年,奶奶刚打酒回来,便拿起吃饭的竹筷子,伸进陶壶里轻轻蘸上一点温热的黄酒,笑着递到我的嘴边。年幼的我怯生生地抿了一小口,甜甜的酒香里裹着一丝淡淡的酒意,还有一点微辣,我当即皱起小脸,惹得奶奶开怀大笑,眼角一道道皱纹全部舒展开来。那一点酒的滋味,混着奶奶掌心的暖意,深深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。
后来,母亲接过酿酒的接力棒,依循古法酿造黄酒。泡米、蒸甑、摊凉、拌曲、封缸,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。偌大的陶缸静静待在堂屋,棉被裹得严严实实,我们几个总爱围着缸边打转,酒香从缸缝里丝丝缕缕漫出来,浸润整个院落。那些热气腾腾的冬日时光,是一家人独有的温存与欢喜。

时光悄然远去,后来奶奶离开了我们。乡间小道上,再也见不到那个提着白色塑料酒壶缓步归来的身影;老屋的灶台,再也没有那一把日日温酒的陶壶;拿竹筷蘸酒逗我的欢声笑语,也只留存在我的回忆之中。
岁月更迭,山河日新。这片浸润诗风雅韵的土地,不断将千年诗酒文脉发扬光大。黄酒这门传承千年的手艺,并没有随着旧时光褪色,反而迸发出蓬勃生机。山野乡间,大大小小家庭小作坊星罗棋布,乡亲们恪守祖辈传下的工序,蒸米、拌曲、封缸,守住黄酒质朴的本味。忠和、庐陵王等规模化黄酒企业蓬勃崛起,传统工艺融合现代化生产,房县黄酒的知名度、产值、市场销量更是连年攀升。曾经,只藏在农家土缸里的佳酿,现在已走出鄂西北的群山,畅销全国,漂洋过海走向世界。
可无论何时,只要嗅着那一缕熟悉的酒香,我的思绪便穿梭回旧日时光。恍惚间,又看见奶奶埋头酿酒忙碌的模样,看见乡间小路上她提着酒壶缓缓归来的背影,看见灶台边温着的陶酒壶,看见她手持竹筷蘸酒,眉眼含笑望向我的神情。
那一坛坛黄酒,不仅连通着历史文脉与人间烟火,见证时代的变迁,更盛满奶奶朴素厚重的疼爱。
酒香岁岁如故,温情常驻心间。(作者:戢锐)
编辑:杜丽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