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酒房陵

来源:湖北日报      发布时间:2026-10-24 09:06:12       点击数:86次

房陵的清晨,是伴着阵阵松涛、缕缕酒香悄然苏醒的。它静卧在秦巴山脉的褶皱之中,群山环峙如屏风,盆地铺展似砚台。天地以青山为笔、流水为墨,在这片温润的盆地上,写就一部绵延三千年的史书。《诗经》的清韵仍在山河间传唱,唐中宗李显(庐陵王)的轶事依旧在民间流转,琥珀色的黄酒,依旧盛在粗瓷碗里轻轻荡漾。生于斯、长于斯,站在这片热土上,心底总会涌起由衷的踏实与亲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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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先叩击人心的,是弥散在房陵山水间的《诗经》气韵。房县,是“中华诗祖”尹吉甫的故里。相传这位西周太师,踱步于汉水之畔的田间溪头,悉心采撷农人耕作的歌谣、女子浣衣的浅吟、林间草木鸟兽的私语,汇编成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诗歌总集——《诗经》。这些穿越千年的古老诗句从未湮灭,代代口传心授,化作了房县人刻入血脉的乡音。

走进尹吉甫镇的万峰山,宝堂寺依天然石窟雕琢而成,寺旁立有一方“古松盘石”,相传是尹吉甫年少苦读之地。石旁古松虬枝盘曲,树皮皴裂宛若龙鳞,历经千年风雨雷电的洗礼,依旧苍劲挺拔、郁郁苍苍。伫立石旁,山风穿林而过,满山松涛沉沉浩荡,由远及近、层层涌来,竟与《诗经》中“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”的吟唱遥相契合。想来,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的雎鸠,曾在这片河畔婉转和鸣;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”的鹿群,曾在这片山林悠然栖居。三千年前的诗意,从来都藏在山间清风里、枝头绿意中,藏在房陵人世世代代传唱的歌谣里,从未消散,从未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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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《诗经》文脉是房县的灵魂,流放文化是房县的风骨,那么黄酒便是流淌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血脉。房县地处群山环抱的闭塞盆地,独特的地理格局,让这里成为中国历史上规模宏大、等级极高的流放地之一。自尧子丹朱开启房陵流放史,到秦始皇迁徙嫪毐、吕不韦党羽万余家至此,再到西汉先后五位王侯被贬定居,史书记载流放于此的帝王将相多达二十余位。其中,最富传奇色彩的,便是唐中宗李显。

公元684年,李显被武则天废黜帝位,贬为庐陵王,幽居房州十四年。从九五之尊的帝王,沦为身陷一隅的流放之人,人生的骤然跌落,足以摧垮一个人的心智。可房陵温润的山水包容了他,更淬炼了他的风骨。相传李显初至房州时,惊惧郁结、卧病不起,幸得千家坪药王施以古茶汤药悉心救治,并赠诗宽慰:“母懿皇帝镇房州,天子蒙冤几时休。神茶明目去心疾,卧龙腾飞官抬头。”

十四年的幽居岁月,磨平了浮躁,沉淀了心性,让这位落难帝王学会了隐忍等待、坚韧自持。房陵四时流转的风物、淳朴宽厚的民风,一点点抚平他内心的创伤。最终,李显重返长安、再登帝位。而房县黄酒,也与这段帝王往事结下了不解之缘。据传,李显与韦后深耕民间,拜师学艺,将宫廷秘制酿酒配方与房陵本土酿造工艺相融,酿出了色泽如琥珀、剔透似珍珠的醇美佳酿。复位之后,他感念房州山水恩情,特颁旨意免除房州三年赋税,更留下“天下禁酒不禁房州”的千古美谈。这一份专属的“不禁”,是帝王对这片土地最温柔的体恤,让人间烟火岁岁不息,让千年酒香代代长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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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县民间,至今流传着李显的诗句:“房州醇酒哺我身,吾酿玉液谢众人。”每逢岁时节庆,家家户户都会温上一壶本地黄酒。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中轻轻摇曳,入口绵柔甘甜,落喉回甘悠长,一股温热暖流直贯丹田,驱散满身疲惫。其酒精度恰到好处,口感甘醇适中,不甜不腻、不烈不寡,恰似中国人深谙的中庸分寸。举杯对饮间,亲情、乡情、人情皆被暖意浸润。杯中盛放的从来不止美酒,更是房县三千年未曾冷却的烟火温度,是这片山水待人接物最纯粹质朴的深情。

其实,房县黄酒的千年底蕴,远比庐陵王的传奇更为悠远绵长。《诗经》中“十月获稻,为此春酒”的寥寥八字,便是黄酒最早的身世记载。西周年间,房陵本地所产稻米,便已用来酿造宗庙祭祀的春酒;至唐代,房县黄酒更是跻身贡品之列,获赐“皇宫玉液”的美誉。从《诗经》描摹的田间稻垄,到皇室尊享的宫廷盛宴,这一缕醇香跨越千年时光,生生不息、绵延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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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为珍贵的是,这套传承千年的古法酿造技艺,至今仍鲜活留存于房陵山水之间,且始终恪守匠心、极致讲究。秦巴山区温润湿润的独特气候,青峰断裂带富含矿物质的深层山泉,搭配本地原生态糯米,构筑成独一无二的酿酒生态,缺一不可。但凡任一环节稍有偏差,整缸美酒便会发酸发苦、尽数作废。

房陵酿酒人深谙酿酒之道,顺天时、守本心,不急不躁、不慌不忙。每年重阳时节下料投曲,历经四时沉淀,直至次年暮春方可开坛,大半年的时光沉淀,全然顺应天地时序。酿酒所用酒曲,取材于山野天然蓼子花,匠人亲手采摘鲜花,搭配谷物手工揉制成鹌鹑蛋大小的曲坯,再经过七十二小时恒温培菌,掌心的温度、拿捏的力道,直接奠定了一坛好酒的基底风味。发酵之时,沿用古法糖化醪回淋工艺,让醪液反复浸润酒糟,糖化与发酵同步进行,层层叠加,赋予酒体丰富醇厚的层次。最独特的是,房县黄酒无需高温灭活,酒液中始终留存着鲜活的酵母菌与益生菌,是一坛有生机、会呼吸的“活酒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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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步房县老街深巷,总能看见老一辈酿酒人手把手传承技艺。他们无需刻意说教,只让后辈守在身侧,耳濡目染匠心百态:揉曲时反复揉搓,将蓼子花与谷物糅合得均匀细腻;凌晨起身查验糯米吸水状态,分毫不差;蒸米时坐守灶台,精准把控火候;发酵时每日按时开耙搅拌,静静守候酒液蜕变。藏在一技一艺、一朝一夕里的认真坚守,便是最动人的家风。房陵人始终笃信,世代传承的财富,从不是金银家产,而是点亮一盏匠心明灯,让后辈循着先辈的微光,脚踏实地、行稳致远。

三千年诗韵、十四载王踪、千年黄酒香,尽数被房县揉进烟火日常、岁岁流年。失意帝王的郁结、诗祖先贤的风雅,终在这片温柔山水的怀抱中得以安放、得以慰藉。尹吉甫的诗韵从未消散,化作田垄乡农随口吟唱的古朴小调;庐陵王的幽思从未沉寂,融入老街巷陌一碗碗温热的琥珀琼浆。这片土地从不爱张扬,却以最朴素包容的姿态,安顿每一个奔赴于此的归人。

如今的房县人,既是千年文脉的守护者,也是故土家园的建设者。他们以朝夕勤恳的生活,为家乡添砖加瓦、续写新篇,这便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,对故土最深的眷恋。

房陵的清晨,岁岁如常,松涛不息,酒香漫野;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。房陵的风骨与温柔,藏在传唱三千年的《诗经》歌谣里,融在温热千百年的黄酒醇香中,刻在一代代本地人扎根故土、薪火相传的深情里。若你踏足秦巴山深处,不妨驻足停留,温一杯黄酒,听一程松涛、闻一路鸟鸣。这温润诗意的模样,便是房陵最动人的心跳。(陈媛)

 

编辑:杜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