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县的酿酒史，几乎与华夏文明的文脉同长。早在西周时期，这片被汉江支流滋养的土地上，先民便已掌握了酿酒的技艺。《诗经》中“为此春酒，以介眉寿”的吟唱，或许正是古人捧着陶罐畅饮黄酒的生动写照。楚地多灵秀，独特的气候与水土，让这里的糯米饱满黏糯，山泉水清冽甘甜，为酿酒提供了天然的馈赠。当地人家酿酒从不敢怠慢，遵循着“天工开物”的古训：选取当年新收的圆糯米，用山泉水浸泡三日，直至米粒吸足水分、颗颗饱满；上木甑蒸熟时，蒸汽裹挟着米香漫遍整个院落，惹得孩童总在灶台边打转；待糯米晾至微温，再拌入代代相传的酒曲——那是用艾草、辣蓼等十几种本地草药与谷物混合制成的“酒魂”，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时光的密码。

发酵的日子是庭院里最安静的等待。陶瓮被裹上棉絮保温，内里却在悄然发生着奇妙的变化：米粒在酒曲的催化下慢慢分解，瓮身微微发热，酒香便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，先是淡若游丝，而后日渐醇厚，连路过的山风都染上了甜润的气息。待到月满之时开瓮，酒液如琥珀般清澈透亮，舀一勺入粗陶杯，轻轻晃动，酒液便在杯壁上留下细密的挂痕，像时光刻下的纹路。凑近鼻尖轻嗅，先是糯米的绵甜扑面而来，继而化作淡淡的花果香在鼻尖萦绕，最后沉淀为温润绵长的酒香，层次分明得如同山间的四季。

古人早已醉在这杯黄酒里。唐代诗仙李白曾在房县流连忘返，写下“白酒新熟山中归，黄鸡啄黍秋正肥”的诗句，诗中的“白酒”便是这温润的黄酒。想象千年前的秋日，诗人与友人围坐于火塘边，将黄酒温在陶罐里，酒液随着炭火的温度渐渐升温，酒香愈发浓郁。待烫至微烫，斟入杯中，配上当地的腊肉、香菇与吊锅菜，酒液入喉的瞬间，先是糯米的清甜在舌尖绽开，继而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滑入胃中，最后在唇齿间凝住淡淡的回甘，连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香。那份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，驱散了山间的寒凉，也晕开了诗兴与豪情。

如今，房县的酿酒人家仍守着这份古老的手艺。逢年过节，家家户户开瓮取酒，温一壶招待亲友，酒液在杯中荡漾，映着灯火与笑脸。饮下这口黄酒，舌尖的回甘里，既有新米的鲜活、山泉的清冽，也有《诗经》的吟唱、李白的诗行，更有岁月沉淀的温润。这一口，饮下的是酒，更是古今共通的诗意与时光馈赠的回甘。

编辑：汤梓震